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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是盏灯

  远方的朋友打来电话,嘱我写一篇“父子情深”之类的文章。我一时犯了糊涂,我说,我只有一个女儿,你让我怎样写父子感情?她说,你往下看没有,你就往后看,你和你父亲不也是一对父子关系吗?我顿时彻悟,我真是太自私了,只想到自己有没有,根本没有回头去看。 我的父亲常常在梦里来看我,我只要一躺下来,我的灵魂就回到故乡的瓦屋,和父亲在土灶前煮饭。每到大年三十吃年饭,在大家上桌之前,姐姐们都要先祭拜父母,给他们叫完饭之后,我们才能心安理得的开始吃团年饭。我2岁不到,母亲就病逝了。我父亲刚从城里返乡不久,尚不会种地。父亲望着嗷嗷待哺的我,从他那碗菜汤里捞出一颗颗米粒,喂到我嘴里。我的母亲葬在一个叫乌龟尾巴的山坡下,我的父亲就在这个地方开荒种地。父亲的茶壶放在我母亲的坟头,他累了,渴了,就歇下来陪伴黄土之下的母亲。为了瘦骨伶仃的我,父亲常常是干到深夜。有一个夜晚,天高月黑,父亲在山地里走迷了路,按照我们乡下的说法,这是被鬼下了罩子,要有火光才能走出迷阵。但是,父亲是不抽烟的,身上从不带火柴。就在不远的坟地,有一座新坟,坟边搭着棚,棚里点着一盏油灯,这叫月母子棚,是那些因难产死去的妇女的坟地。巫婆说,这些产妇死不足月,阎王都不收她们,她们的阴魂只能在这野棚里躲避。以前,有人迷了路,胆大的人就会拿走棚里的这盏灯,照亮回家的路。而我的父亲,宁愿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山路,也不愿偷走这盏灯,因为我的幺娘也是这样悲惨的死去,因为我的父亲从不相信鬼神。

  那个贫瘠的山地所生产的粮食,远远不能满足我们的口粮。我的父亲在寒冷的冬天所能做的,只能是卖掉我母亲生前给他缝的衣衫,换回一点点三合粉。我的父亲是个脾气十分刚烈的人,但是,他从来没有打过骂过我,他给我的除了父爱之外,还有母亲永远放不下的那份遗嘱。我的父亲晚年病重,那时我在离家乡50公里的外地工作,我把父亲接到身边,把小小的厨房改做父亲的卧室,那间厨房连个窗口都没有,像个黑暗的地牢。我和妻子上班之后,陪伴他的只有一盏像冰棒的吊灯。我的父亲曾对我说,他到这里来是想逃一条生路。但是,为了不影响我的工作,我的父亲咬着牙不吃东西,可以说,病重的父亲是绝食身亡。他死也要死在心爱的小儿身旁,哪怕死在他乡。在父亲断气前夕,我翻出一张母亲的照片,拿给父亲看,我在父亲面前痛哭了一场。我父亲的寿衣是我亲手给他穿的,我把他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,这是我第一次,也是我最后一次给父亲穿衣裳。现在,我仍然是一个赶路的人,蓦然回首,发现我的父亲是一盏灯盏,它虽然点在我身后,却照亮了我的前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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